脍炙人口的《三字经》里有这样几句:“唐刘晏,方七岁,举神童,作正字,彼虽幼,身已仕。”刘晏七岁被公举为神童,年幼即入仕,且被载入《三字经》,让后人永世铭记,他究竟是何许人也?
笔者好友军旅作家张鸿生先生,曾写过一部传记《刘晏》,内容翔实生动,见解精辟深刻。通过阅读此书,笔者不禁惊叹,刘晏真乃大唐王朝之惊世奇才也!中国古代有两位大理财家,一位是西汉武帝时期的桑弘羊,另一位就是刘晏。他历经玄宗、肃宗、代宗、德宗四个朝代,曾官居宰相等诸多要职,掌管财政几十年。张鸿生先生认为,“无论在经济改革的深度、广度和成效上,还是在理财谋略和操作方法上,刘晏都远远超过了桑弘羊。”金朝第六位皇帝章宗完颜璟曾说:“理财安得如刘晏者,官用足而民不困,唐以来一人而已。”

纵观刘晏一生,其至少有三桩常人所不具备的惊世之举。
第一桩惊世之举,八岁即出任朝廷官员。
那是在唐玄宗时代,即开元十三年(公元725年),恰逢唐朝第二次封禅泰山的庆典。何谓封禅?“封禅者,帝王受天命告成功之为也。”封禅的首要条件是天下大治,进而普天同庆,万方朝仪。
祭祀天地大典在泰山办得极其隆重,结束之后,照例一番庆贺。第七天,唐玄宗在帐殿接受朝觐。除文武百官外,各国国王与使臣俱来庆贺。就在这一片赞贺赋颂中,礼官兴冲冲地上奏:“有一八岁童子刘晏,欲向陛下敬献《东封书》。”
八岁的童子?唐玄宗与众人既惊讶又好奇。
也许是玄宗东封泰山的喜悦,也许是命运的安排,刘晏在这一刻被推上了大唐的历史舞台。
只见刘晏走进帐殿,跪伏在地,其情楚楚动人,其声脆如黄莺,高声颂道:“吾皇英主,封祀东岳,告成功于昊天上帝,为万民祀福,开元之礼,仁及天下,人情所望,人心所归……”
唐玄宗高兴地目视刘晏,耳听娓娓颂德之声,不由心中惊叹:八岁童子,颂词于寸舌之间,大唐天下,人才济济啊!可是转念又一想,似乎感到小小稚童,如此文采飞扬,莫不是有人捉刀代笔,欺君助兴?他怀着疑虑命宰相张说鉴别真伪。张说乃当朝文坛领袖,“一代词宗”。
张说手捋胡须,当面出题,要试试小小刘晏的能耐:“你看过围棋对弈吗?”
刘晏竟毫不畏怯,一脸天真地答道:“观弈、对弈皆可也。”
张说笑道:“那好,对赋方、圆、动、静如何?”
刘晏神态自若:“愿闻其详,相公请赋!”
此时,唐玄宗和文武百官皆屏住呼吸,且看刘晏如何与宰相张说对赋。
张说双目微闭,口中念念有词:“方若棋局,圆若棋子,动若棋生,静若棋死。”
刘晏小脑袋一晃,随即奉答:“方若行义,圆若用智,动若骋才,静若得意。”
“奇才!伟才!”众大臣一听,连声称赞,拍手叫绝。
真是后生可畏!乳臭未干,竟能从容对答,可见《东封书》决非捉刀代笔!张说称赞道:“国瑞也!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材啊!”
唐玄宗大为高兴,当即下旨授八岁刘晏为秘书省“正字”。所谓秘书省,是管理唐朝的史馆,负责撰修国史,藏有大量图书,“正字”的任务就是校对藏书中的一些错误。从此,八岁的刘晏就当上了“正字”的官。官虽不大终是官,且是皇帝亲自任命,一时间成为惊世奇闻。
八岁,仅仅是现在小学一、二年级的年龄,就能当上政府官员,这在当今是难以想象的!试想,我们今日能任命一个八岁的孩童当政府官员吗?你我扪心自问,我们能接受吗?刘晏八岁为官,一则得益于盛唐时期的风气,举贤不分老幼,唯才录用,奇伟必收!唐太宗在《荐举贤能诏》中说:“朕遐想千载,旁览九流,详求布政之方,莫若荐贤之典。”以此多次下诏,搜访贤达能人,文生武勇的英杰之才;二则刘晏的确有超人的才气和胆识。
八岁的孩童,得以成为朝廷命官,此不能不说是惊世之举。
第二桩惊世之举,是让官。
此事发生在30多年之后。自唐玄宗封禅泰山之后,唐朝国力由盛而衰,每况愈下。尤其经过自天宝十四年(公元755年)开始的安史之乱,历时八年的浩劫,连年战祸,兵荒马乱,国库空虚,民不聊生,迫切需要经济上的迅速恢复。宝应元年(公元762年),唐玄宗去世后,几经更迭,后由唐代宗执政。唐代宗一向器重刘晏的才能,遂召刘晏回到长安任京兆尹、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、度支盐铁转运使。然而,刘晏没有恩领皇上的全部赐封,而是极力举荐了颜真卿和严武。
说起颜真卿,后人大多只知道他是开创“颜体”的书法大家,其实他还是一位有抱负、有才能、有气节的人。刘晏对颜真卿的才德十分敬佩和推崇。安史之乱初期,颜真卿的族兄颜杲卿首先奋起抗敌,安禄山恼羞成怒,将其活活剐死,并屠杀了他的一家,计30余口。颜真卿被共举为帅,与安禄山、史思明鏖战。唐肃宗在武灵即位后,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。可是,这位对于“军国大事,知无不言”的颜真卿,却一再遭到奸臣李辅国的嫉恨和贬斥,官越做越小,最后直贬为利州刺史。
唐代宗继任后,决定重用刘晏。可刘晏却上奏唐代宗,以户部让颜真卿,并以京兆尹让给平叛有功的郭子仪的部将严武,而自己则情愿任职务较低的“国子祭酒”。
唐代宗接到刘晏让官的奏请,十分高兴,禁不住挥笔写下《答刘晏让官手诏》。对于刘晏的切陈恳让,唐代宗批示“宜从雅旨,所请者依”。
刘晏八岁时敬献《东封书》,后任“正字”,至天宝元年(公元742年),20多岁时方得以外放,出任山西夏县县令。一去就是18年,直到上元元年(公元760年),才得以重回长安。这中间历经多少波折,遭遇多少宦海坎坷,好不容易遇到赏识自己的“明君”,钦定为人人羡慕的显赫高官,可刘晏为社稷着想,竟然将两个要职礼让与颜真卿和严武。这是何等令人钦佩之举!这是何等博大胸怀!决非凡人之所能为也!
纵观古今,为了向上爬以捞取一官半职的权势,不惜勾心斗角、弄虚作假、背信弃义、伤天害理而去巴结权贵的人比比皆是。可曾听说,有几人好不容易攀上巅峰,肯于主动撤离?有几人好不容易登上高位,肯于让与他人?请注意,当时刘晏年仅四十五岁,不是七八十岁的老翁,正值年富力强、大显身手之时,这种“让贤”,古往今来,能有几人?这就是刘晏的第二桩惊世之举。
第三桩惊世之举,是廉洁理财。
宝应二年(公元763年),唐代宗下诏,命刘晏任吏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初次拜相。这一年,正是安史之乱结束之时。连年战祸,兵荒马乱,国库空虚,百姓困苦,大唐王朝急需恢复元气,由乱而治。
这天,刘晏怀着初次拜相的兴奋,径自前往妻兄李廙宅第。一是通报同喜,二是与妻兄共商国是。李廙是尚书左丞相,属空衔,并无实权,但为官一直清廉,忠正有德。刘晏进得门来,妻兄十分客气,请其至内室。走进房门时,刘晏发现门帘破旧不堪,还差一点扯破了官服,不由得心中感叹:堂堂丞相,连个门帘也是破的。于是便对李廙说:“妻兄清廉守身,难道门帘破旧其弊,不能换一个新的吗?”李廙则微微一笑说:“做官就该懂得廉耻,不廉则无所不取,不耻则无所不为。门帘也即门脸,一日数见,视其破旧,以俭养廉也可促使自己记住知廉不取,知耻不为啊!”
谈话之间,刘晏暗暗地度量好门帘的宽窄,待回到家中,就用竹子编好一个门帘,没有加任何装饰,准备送给李廙。刘晏曾三次把门帘携至李廙的家门口,但一想到李廙说过的话,便又不敢拿出来,只得悄悄带了回去。这即是《太平广记》中所记载的“三携至门,不敢发言而去”。
刘晏记住此事,处处以李廙为榜样,清正守身,知廉不取,知耻不为。
当唐代宗下旨,要宰相元载解决粮食这一棘手问题时,元载想到的唯一可靠人选就是刘晏。
刘晏办事认真,敢于负责,不贪私利,素有公望。刘晏首先治理漕运,运输江淮米粮,维系水路畅通,以解长安饥荒。他奔走于大江南北,身体力行,不辞辛苦,终于解了京城缺粮的燃眉之急!当刘晏仅用40天,就亲自将第一批满载粮食的糟船押送驶抵长安时,京城已缺粮数日,米价疯涨,皇苑内宫及禁军均已断粮。唐代宗正在一筹莫展,忽闻刘晏押粮进京,喜不自禁,立即派宫廷卫士吹奏鼓乐,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,文武百官喜迎救命粮。唐代宗赞其为:“卿,朕的酂侯(萧何)也!”
刘晏除整顿漕运外,还对盐政进行了一系列自古未有的改革。至此,刘晏由度支盐铁转运使,又增加了两个重要职务——常平和铸钱,成为唐王朝掌管财赋的最重要大臣,执掌全国的经济命脉。刘晏对榷盐、常平,均输平准的这些改革举措,使唐王朝的经济形势渐有复苏之态。刘晏秉承“唯有精于理政,方可恤民生财”,“理财常以养民为先”的理念,以发展生产、益民利民为前提,不是一味地横征暴敛,不顾人民死活地益上损下,劳民伤民。“富其国而不劳民,俭于家而利于众”,此乃经国济民之道也!
刘晏功绩卓著,必然招致野心家、阴谋家和贪官污吏的嫉妒、抵触和反对。刘晏虽然很清楚这一点,但因官高权重、职责所在,想躲也躲不开,想逃也逃不脱,最终冤死在朝廷的血腥争斗上。
大历十四年(公元779年)唐代宗仙逝,唐德宗李适在柩前即位,其间暴发了一场为服丧唐代宗的激烈争吵,并演变成一场权力的角逐,结果使杨炎登坛拜相。杨炎在推行其“两税法”的同时,大肆攻讦刘晏。杨炎虽也善理财政,但心胸狭窄,妒忌刘晏的功德和才干,认为恩师奸相元载被唐代宗赐死和自己曾遭贬都是主审官刘晏之责,极欲报复,于是千方百计地设谋图害刘晏。唐德宗听信杨炎的谗言,罢黜刘晏的转运租庸盐铁之专使,独尊杨炎的“两税法”。此后,杨炎又乘老臣崔祜甫亡故之机,诬告刘晏交结账目与实物不符,有贪污的罪名,利用唐德宗对刘晏的忿恨,“贬刘晏为忠州刺史”。杨炎仍不满足,后又勾结庾准,任他为荆南节度使,成为刘晏的直接上司。杨炎暗中授意,设法构陷,以缚其罪。在杨炎步步威逼之下,一封诬告信由荆南节度使发出,诬告刘晏隐集兵卒,擅自截取公物,勾结藩镇,图谋作乱。唐德宗阅后,龙颜震怒:“罪当该死!”杨炎乘机进言“着庾准秘密处决”。
刘晏看过唐德宗的手谕,不禁怆然悲呼:“我刘晏一生清白,问天可容,问地可立,问心无愧!悲只悲奸佞当政,适主昏庸;叹只叹大唐社稷将无安宁之日,开元盛世将永不复现了!”
刘晏一案为唐德宗继位后的第一桩大冤案。文武百官对杨炎“诬晏杀之,朝野侧目”,纷纷而鸣,“天下以为冤”,气愤至极,要求公开刘晏的罪状。
唐德宗和杨炎没有想到杀害刘晏竟遭如此公愤,更没想到赐死刘晏的敕文中的“按问赃贿,不知纪极”,竟纯属诬告栽赃的陷害!在杨炎看来,刘晏掌管天下财富20余年,必有索赃纳贿的行为。他派人前去抄刘晏的家,满以为从中可以找到诬陷刘晏,证实“按问赃贿”的材料。结果使杨炎大失所望,抄来抄去,掘地三尺,全部家产只有“杂书两车,米麦数斛”,以及家中一些破旧什物。其中有个破门帘,刘晏曾三次想送给妻兄李廙,看到妻兄知廉不取,终未送出,自己用了17年。至此,连杨炎派去抄家的人也叹服刘晏的清正廉洁。
呜呼,像刘晏这样一位为唐王朝总理财政24年,经手钱财超过亿万,可其家产却只有“杂书两车,米麦数斛”,如此始终廉洁守身者,古往今来能有几人?!这当然又是一桩惊世之举。




